ㄅㄨㄅㄨ恰恰嚕啦啦，開場啦！（7 ）寫人生之歌的人

向陽春

我此時的心情正像古詩所描寫：「朝辭白帝彩雲間，千里江陵一日還…。」
早上還在觀音山頂觀賞淡水河口的景緻，現在卻已坐在早上幾乎看不到的地方，回望觀音山頂，而山頂卻已被雲嵐所遮掩，更應了詩句中：「朝辭白帝彩雲間」的意境。

「淡水是台灣北部最早開發的地方，1629年西班牙人在此建城，就是現在的紅毛城，後來被北上的荷蘭人趕走，再來我們大多數人所知道的，就是鄭成功趕走荷蘭人，然後大清帝國消滅了鄭氏王朝，然後英國人打敗大清帝國，入主紅毛城，淡水成了西方列強的通商口岸，後來日本人又佔領台灣，所以淡水可以說是一頁台灣歷史的主要見證地，也由此可見淡水在台灣地理位置上的重要性。」
「而我們現在坐的地方這棟建築物，也有一百年以上的歷史，以前不叫〝紅樓〞最初是由開設洋行的李姓富商所建，後來家道中落，賣給了一位叫洪以南的人，而洪以南接手後將這棟樓房取名達觀樓，因洪以南是精於書畫的詩人，達觀樓也就成為文人雅士聚會的場所，曾作為瀛社例會的舉辦場地。從這裡可以展望淡水河口和觀音山，所以我也常帶朋友來這邊。如果你喜歡攝影的話，這裡和附近的景觀，都很值得你拍攝，尤其淡水這個地方，早期就已被列為台灣八景之一。」

「姜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喜歡攝影，又怎麼知道那麼多！」
我越來越崇拜姜大哥。

「因為你身上背著單眼相機，一般人只會用手機在拍照，只有玩家才會用單眼相機拍照。再來，如果你常去的地方，你也會去探索它的歷史由來吧！」

「姜大哥，你以前讀哪個學校畢業的？」

「你相信嗎，若論正式的學歷，我連國中都沒有讀畢業。」

我真難以置信，懂得那麼多的人，又是唯一創立洗車場制度「教父」級的人物，怎麼會連國中都沒有讀畢業!?該不會是開我玩笑吧。

「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嗎？」

天啊，怎麼又知道我心裡在想甚麼！

「其實這不只是你個人的質疑，許多人和我第一次見面，都和你有同樣的質疑。」
「我讀國中升上三年級那年，剛開學不久，來了一個颱風，我父親到菜園裡查看災情，沒注意到，結果被掉在地上的電線電死。我又是家中老大，我就和母親力爭，我要休學賺錢養家，最後母親拗不過我，我就和隔壁的雲林伯去學做泥水工，因為那時候台灣經濟正起飛，到處都在蓋房子，而泥水工的小工，一天也有一千塊，一個月下來，有兩萬多塊的收入。以四十年前物價而言，這種收入比一般的公務員都好太多。」
姜大哥這時眼睛直視著窗外，似乎開始翻開記憶的扉頁；
「一直到了我當完兵回來後，台灣那時開始引進外勞，泥水工行情也開始跌落，於是我就和一個當兵時的〝麻吉〞去學做冷凍空調。就這樣做了四、五年後，我也利用晚上去補校上課，但是一般老闆很輕視這種學歷，我因為上課，常常沒辦法配合老闆加班，於是老闆有一天透過〝麻吉〞跟我說：『你沒辦法配合加班，他不要這種 人！』我只好離開，這時候我弟弟、妹妹也開始進入社會工作，擔子輕了許多。我完成補校的課業後，開始四處流浪，尋找屬於自己真正的生命價值。因為之前的工作，都只是為了賺錢養家。」
「我嘗試各種不同行業的工作，幹過廣告公司老闆的司機、電影片場的場記、放電影的技師、水電工，說到水電工我可是拿著乙級的證照，最後是現在的洗車工人。」

「人生總是起起伏伏，在我落魄時，還曾在高速公路橋墩下的跨堤上睡過覺。而地點也是從台北開始南下桃園、中壢、新竹、台中，然後在高雄待的最久，大概有七、八年。這些工作看起來似乎都沒有甚麼關連性，但實際上讓我不斷地累積社會資源的能量與各種工作的經驗，而這種能量累積與工作經驗是我生命中最大的資產。表面上，我一無所有，然而無論是別人需求，或是自己需要，我總是拿得出來東西。」

「姜大哥，那你哪時候開始從事洗車的工作？」

「噢，那是在高雄的那幾年。原本是朋友在問，說他包了加油站的洗車場，原本說好要去的人落跑，看有沒有辦法幫他找人，而我那時候水電的case也是接得2266地，甚至付不出房租，於是索性結束掉，就跑去洗車了。」

我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急於知道，於是直接問道：
「姜大哥，我不禮貌插一下話，因為我很想急著知道你是在怎樣的情境下，想到要讓現在洗車場這群孩子具備專業技能？」

「小鍾，你姜大哥才剛開始要講故事，你卻那麼急作甚麼？」

「哈，哈，沒關係，小鍾不正是因為好奇，所以急著想知道，才來找我的嗎？」

天啊，好個厲害的姜大哥呀！

「這還是要從頭說起，當初走入洗車這個行業，其實我原本也是沒有甚麼想法，純粹只是想暫時先度過難關，以後再作其它出路的打算。」

「剛開始從事這個行業時，因為之前從沒有做過，所以就常常〝凸槌〞給客人罵，甚至碰到客人當起老師教我們怎麼洗車，那時還曾想不要做了，只是因為已經答應了朋友，不然以我的個性是不可能繼續做下去。」

「那你朋友也不會洗車嗎？」

「我朋友是金主，本來會洗車的人找他去包洗車場的工作，而那個人卻落跑了。」

「那一年我朋友和加油站簽了一年的約，做完我朋友沒有續約，加油站收回自營，我留了下來升任帶班，因為林董常來洗車，也就在這時候認識林董。帶了一年，我有感於自己工作技能不足，帶這群孩子毫無意義，就轉到一家民營較有規模的洗車場，磨練自己的技能和工作經驗。」

「那一家洗車場有收容一群領有身心障礙手冊的孩子在工作，那個洗車場雖是掛名庇護工場，然而那裡的主管領導管理，卻是依自己好惡在管理這些孩子，只要他不喜歡的孩子，他就會想辦法弄走。有一次甚至為了方便自己募款，把一個家裡經濟條件較好的孩子弄進來，排擠掉一個家裡經濟條件較差，而且有多重障礙的孩子，我在那裡也無法改變甚麼，但是在我內心中，卻逐漸產生一種；要想辦法給這些孩子一個安定有保障的工作地方。」

「其實那時候，我自己在洗車場裡也沒有很順遂，也是常被主管釘得滿頭包，有時候還真想跟他翻臉，可是會想到；現在自己都難保了，將來如何帶孩子，又如何給孩子安定與保障？」

「一次又一次碰到令人不忍的一幕：因為洗車的時候，偶而會碰到一些〝奧客〞對我們說：『是因為同情這群孩子，所以才會來這裡洗車！』之類的話，更加深激發出我的一種使命感，心裡想一定要給這些孩子具備真正的專業技能，才可以讓他們很有尊嚴地工作。」

「這種客人在說『同情』這些孩子的時候，其實根本就是一種傷害！」

「這種客人以為這些孩子需要同情，事實上真正需要同情的，是他自己！」

「這種客人以為這些孩子領了身心障礙手冊，就低人一等，錯！」

「這種客人用一種自我優越感看待這些孩子，卻不自覺自己心靈其實更低等。」

「至少這些孩子的人格，比這種人還高尚多了！」

姜大哥連續用了好多個「這種客人」，滿臉忿忿不平的表情令我為之動容。

「這些孩子可比我還執著，只要他們認為對的事情，他們不會拐彎抹角地去說或者是做，雖然結果不見得讓你滿意，但你感受得到，他們執著認真的態度。」
《待續》

若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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